1991～1993：股票为什么突然“无纸化”？#
——中央登记结算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？#
1986年的上海证券市场，股票是一张纸。
1990年上海证券交易所成立以后，交易开始进入计算机撮合时代。
但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矛盾：
交易已经电子化了，股票本身却还是纸。
于是，1991年前后上海证券交易所开始做一件今天看起来非常自然、当时却极其激进的事情：
股票实物 ↓ 股票账户 ↓ 电子记录这就是中国证券市场早期的“无纸化”。
但更重要的是：
无纸化并不等于中央登记结算。
1991年解决的是：
“股票能不能不再拿着纸跑？”
1993年上海证券中央登记结算公司成立，进一步解决的是：
“这么多股票、账户、交易和清算，究竟由谁统一记账、托管、结算？”
这两个问题必须分开理解。
一、先回到1986年：为什么股票一定是一张纸？#
1980年代中国刚刚恢复股份制试验的时候：
企业发行股票
↓
投资者购买
↓
领取股票凭证
↓
成为股东股票本身就是一种权利证明。
例如：
飞乐音响
股票编号：XXXXXX
持有人：张三
数量：100股
面值：50元/股这张纸不是普通收据。
它代表：
张三对这100股股票所对应权益的证明。
二、所以早期证券市场实际上存在“两个世界”#
一个是：
交易世界#
谁想买？
谁想卖？
多少钱？
多少股？另一个是：
所有权世界#
谁拥有股票？
拥有多少？
股票在哪里？
有没有转让？1986年的柜台交易主要依赖：
纸质股票
股东名册
营业部登记簿
人工过户所以：
交易和：
所有权登记还没有真正分离。
三、1990年上交所成立以后，第一个问题出现了#
1990年12月19日，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式开业。
而且一开始就使用计算机交易系统进行撮合。1991年7月，上交所进一步实现了电脑自动过户：股票买卖配对成交的同时，由电脑完成过户手续。(Roadshow)
这意味着：
交易
已经是电子的但是：
股票
还是纸的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结构：
电子交易
+
纸质股票四、为什么纸质股票很快成为整个市场最大的瓶颈？#
假设张三买入100股。
如果还是纸质时代：
张三付款
↓
卖方交出股票
↓
营业部检查股票
↓
人工过户
↓
修改股东记录
↓
保存股票凭证一笔交易就涉及大量人工操作。
但是如果一天有：
1,000笔
10,000笔
100,000笔问题马上出现。
五、纸质股票最大的五个问题#
1. 运输问题#
股票必须移动。
卖方
↓
股票凭证
↓
营业部
↓
登记机构
↓
买方股票本身就是一件需要保管和运输的实物。
2. 保管问题#
大量股票需要：
保险柜
档案柜
专人管理
编号
防伪3. 过户问题#
每一次交易都可能意味着：
张三
↓
李四所有权发生变化。
如果每次都修改纸质凭证和名册：
效率极低4. 防伪问题#
纸张可以：
伪造
丢失
损坏
重复使用证券市场规模越大，这个问题越严重。
5. 跨地区交易问题#
这是最关键的。
假设：
上海投资者
↓
买深圳股票如果股票是纸：
股票怎么过去？
谁保管？
谁登记？
谁过户？
谁确认？交易全国化以后，纸质证券的成本会迅速爆炸。
六、于是出现了一个革命性的想法#
既然交易可以记录在计算机里：
为什么股票不能也记录在计算机里？
于是：
股票凭证
↓
股票账户
↓
电子持仓成为可能。
七、1991年：股票账户出现#
1991年7月，上交所开始全面推行股票账户。
当时的方案非常直接：
把投资者原来持有的实物股票交回来，然后把持股情况录入电脑账户。
这是一项非常大的制度变化。
因为投资者必须相信：
“我的股票交给交易所以后，
虽然我手里没有纸了，
但我的权益不会消失。”八、为什么当时很多老股民不愿意交股票？#
这其实非常容易理解。
一个投资者手里拿着：
100股股票他看得见。
摸得到。
有：
股票编号
公司名称
股东姓名
印章突然有人告诉他：
“把股票给我，我们把它收走，然后电脑里给你记100股。”
普通人当然会问：
“电脑里的100股在哪里？”
当时的无纸化推进确实遇到了这种阻力。
上交所的历史资料记载，初期要求投资者交出实物股票以建立电子账户，很多投资者担心权益受损；经过解释和推动，1991年10月最终全面推行无纸化交易，“老八股”的实物股票大部分被回收。(CCP History)
九、这其实是“证券权利载体”的革命#
以前：
股票权利
↓
纸后来：
股票权利
↓
数据库记录这意味着：
股票不再依赖某一张具体的纸来证明。
而是依赖：
证券账户
+
登记记录
+
系统数据来证明。
十、这时候“股票账户”到底是什么？#
股票账户不是：
银行卡也不是：
营业部资金账户它主要解决：
你到底拥有多少证券？
例如：
股票账户：
A123456
持仓：
飞乐音响 100股
延中实业 500股十一、于是出现了两个账户世界#
这是以后证券柜台系统最重要的概念之一。
资金账户#
回答：
你有多少钱？
资金账户
↓
余额证券账户#
回答：
你有多少股票？
证券账户
↓
持仓所以：
客户
├── 资金账户
│
│ └── 钱
│
└── 证券账户
│
└── 股票这两个世界后来构成了证券公司柜台系统的核心。
十二、但无纸化以后，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#
假设：
张三
证券账户：
A001买入：
飞乐音响
100股电脑记录：
A001 → 飞乐音响 → 100股很好。
但是：
谁负责保存这条记录？
如果每一家证券营业部自己保存：
营业部A
保存张三100股
营业部B
保存李四200股那么全国市场还是一个：
分散账本十三、这就是“中央登记结算”出现的历史背景#
交易所解决：
买卖如何撮合？
但是交易所并不应该无限扩张成：
所有客户管理
所有证券登记
所有资金清算
所有托管
所有交收于是市场开始需要另外一层：
登记结算基础设施#
可以把市场拆成：
前台：
投资者
↓
券商
↓
交易所以及：
后台：
交易记录
↓
清算
↓
证券登记
↓
证券托管
↓
资金交收十四、“登记”究竟是什么？#
登记回答：
谁拥有证券？
例如：
证券：
600000
账户：
A001
数量：
1000股登记系统保存：
A001 → 600000 → 1000这就是证券所有权的核心记录。
十五、“清算”又是什么？#
清算不是把股票真的搬来搬去。
它是在计算：
每个参与者最终应该得到什么、付出什么。
例如：
张三：
买入1000股
应付款：
10,000元李四：
卖出1000股
应收：
10,000元清算系统需要计算：
张三：
-10,000元
+1,000股
李四：
+10,000元
-1,000股十六、“交收”是什么？#
交收才是：
证券真正交付
+
资金真正支付因此：
交易
↓
清算
↓
交收不是三个同义词。
十七、一个现代证券市场最基本的后台模型#
可以抽象成：
交易所
↓
TRADE
↓
CLEARING
↓
SETTLEMENT
↓
POSITION其中：
TRADE告诉你：
发生了什么交易。
CLEARING告诉你：
谁应该付多少、收多少。
SETTLEMENT告诉你：
最终怎么交付。
POSITION告诉你：
最终谁拥有多少证券。
十八、为什么“登记”和“交易”必须分开？#
这是理解证券IT架构非常重要的一点。
交易所说：
张三买了100股它只是记录：
这笔交易成交了。
但是最终所有权需要进一步确认：
证券账户
↓
持仓
↓
登记因此：
交易所
负责：
“成交了什么”登记结算系统：
负责：
“最后是谁拥有”
---
这就是现代证券市场：
```text
Exchange
≠
Central Securities Registration / Settlement十九、1991年的上海其实正在同时完成两个革命#
第一场革命：
交易电子化#
人工撮合
↓
计算机撮合第二场革命：
证券无纸化#
纸质股票
↓
电子证券账户两场革命叠加：
纸质交易
↓
电子交易
+
电子证券登记于是证券市场真正进入：
电子化时代。
二十、1991年10月：无纸化基本完成#
根据上交所历史资料：
1991年7月
股票账户制度推出
1991年10月
全面推行无纸化交易同期交易系统也快速升级。
1991年10月，上交所主机升级为多机并行处理，终端超过100台，撮合能力提升到每秒约5笔，最高日成交笔数达到约3万笔。(Roadshow)
这意味着：
交易量已经开始超过人工证券业务模式可以舒服处理的范围。
二十一、1992年：无纸化继续向资金端扩展#
证券市场继续扩大。
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：
股票已经电子化了。
但是：
股票：
电子而：
钱：
还是银行体系于是需要把：
证券账户
+
银行资金账户连接起来。
早期上海还出现过与工商银行上海分行联网的“680磁卡账户”方案，用于解决资金交割以及大量纸质账户卡向磁卡账户转换的问题。(Sina Finance)
这实际上就是后来：
证券系统
↔
银行系统连接的早期形态。
二十二、于是证券市场开始出现三套核心数据#
到了1992年前后，可以越来越清晰地看到：
第一套：
客户身份例如：
张三
身份证第二套：
证券数据例如：
证券账户：
A001
600000：
1000股第三套：
资金数据例如：
资金账户：
F001
余额：
20,000元于是现代券商核心数据模型开始出现：
CUSTOMER
↓
SECURITY_ACCOUNT
↓
POSITION以及：
CUSTOMER
↓
CASH_ACCOUNT
↓
BALANCE二十三、1993年3月：上海证券中央登记结算公司成立#
这是另一个关键节点。
上海证券交易所1990年开业以后，最初上市证券的：
登记
托管
交易清算
交收都由交易所内部设置的业务机构承担。
随着市场迅速扩大，这种组织方式越来越难以继续。
于是：
1993年3月8日，上海证券中央登记结算公司成立。
它后来成为中国结算上海分公司的前身。(Investor)
二十四、为什么必须成立一个专门的中央登记结算机构？#
因为：
交易
越来越多投资者
越来越多证券品种
越来越多异地交易
越来越多如果交易所自己同时承担：
交易
登记
托管
清算
交收系统会越来越复杂。
于是需要专业化分工：
交易所
负责：
“交易”中央登记结算机构：
负责：
“登记”
“托管”
“清算”
“交收”券商：
负责：
“客户”银行：
负责：
“资金”二十五、这才真正形成现代证券市场的“四层结构”#
可以画成：
投资者
│
▼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券商 │
│ Brokerage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┘
│
▼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交易所 │
│ Exchange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┘
│
▼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登记结算基础设施 │
│ Registration │
│ Clearing │
│ Settlement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│
▼
证券所有权资金则另外连接：
投资者
↓
券商资金账户
↓
银行
↓
资金结算二十六、这就是为什么“中登”不能简单理解成一个数据库#
从技术角度说：
中央登记结算机构不是简单的：
一台数据库服务器它实际上是一整套金融基础设施：
证券账户
证券登记
证券托管
交易清算
资金清算
证券交收
公司行为
分红派息
配股
权益登记二十七、如果没有中央登记结算，会发生什么？#
假设全国有：
100家券商
100万投资者
100只股票每个券商自己记：
张三：
100股另一个券商：
李四：
200股那么问题来了：
全国到底发行了多少股？
如果企业发行：
1亿股券商账本加起来必须等于：
1亿股否则：
多出来的股票
从哪里来？因此中央登记实际上提供了：
市场最终证券账本的可信基础#
二十八、这和银行的总账非常相似#
银行体系：
客户账户
↓
银行核心系统
↓
总账证券市场：
投资者证券账户
↓
券商/登记结算系统
↓
证券登记总账但证券市场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：
银行账户记录的是：
钱证券登记记录的是：
股票权利二十九、于是“股票无纸化”真正改变的不是纸#
很多人看到：
无纸化
第一反应是：
“把纸换成电脑。”
其实没有这么简单。
真正改变的是：
证券权利的载体从：
纸张变成：
电子簿记这意味着：
证券转让
不再需要
物理移动证券而变成：
数据库记录变化三十、一笔交易从1986到1993发生了什么变化？#
1986#
张三
↓
营业部
↓
找卖方
↓
纸质股票
↓
人工过户1990#
张三
↓
营业部
↓
交易席位
↓
交易所
↓
计算机撮合
↓
纸质股票交收1991#
张三
↓
营业部
↓
交易所
↓
计算机撮合
↓
电脑自动过户
↓
股票账户1993#
张三
↓
券商
↓
交易所
↓
中央登记结算
↓
电子证券登记
↓
清算交收这四个阶段，就是中国证券市场从：
“股票是一张纸”
走向：
“股票是一条电子权利记录”
的全过程。
三十一、这一步为什么直接影响后来证券软件？#
因为证券公司从此必须同时处理：
客户
↓
证券账户
↓
资金账户
↓
委托
↓
成交
↓
清算
↓
持仓这就是后来证券柜台系统的基本数据模型。
例如：
CUSTOMER
│
├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│
▼ ▼
CASH_ACCOUNT SEC_ACCOUNT
│ │
▼ ▼
BALANCE POSITION
│
▲
│
TRADE
▲
│
ORDER三十二、这张图其实就是90年代证券柜台软件的“祖先”#
把它翻译成软件：
客户管理
↓
账户管理
↓
委托管理
↓
交易管理
↓
清算
↓
持仓
↓
对账
↓
登记再往后：
营业部系统
↓
集中柜台
↓
交易中间件
↓
交易所接口最终才会走到：
KCBP
KCXP
AS
AR三十三、所以1991～1993不是一个简单的“无纸化故事”#
它实际上完成了三个历史转变：
第一：#
纸质证券
↓
电子证券第二：#
营业部登记
↓
集中登记第三：#
人工清算交收
↓
计算机化清算交收而这三件事情组合起来，才真正构成：
中国现代证券后台基础设施的诞生#
三十四、最终架构#
到1993年前后，可以开始看到后来几十年证券市场的基本骨架：
投资者
│
▼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券商 │
│ Brokerage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┘
│
委托 / 成交
│
▼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交易所 │
│ Exchange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┘
│
成交数据
│
▼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登记 / 托管 / 清算 │
│ Registration │
│ Custody │
│ Clearing │
│ Settlement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│
▼
证券持仓资金则：
投资者
│
▼
券商资金账户
│
▼
银行
│
▼
资金清算三十五、一个最重要的认识#
今天我们说：
“我有1000股某股票。”
这句话在1986年和1993年的含义完全不同。
1986年：
“我有1000股”
≈
“我手里有对应的股票凭证”1993年前后：
“我有1000股”
≈
“登记系统确认我的证券账户持有1000股”这是一场金融基础设施革命。
三十六、从“纸”到“数据库”，才是证券IT真正的起点#
所以中国证券IT的发展史不能从：
第一套柜台软件开始讲。
真正的起点应该是：
股票凭证
↓
股东名册
↓
营业部登记簿
↓
股票账户
↓
电脑自动过户
↓
电子持仓
↓
中央登记结算
↓
证券柜台数据库到了这里，证券市场终于具备了现代金融系统最重要的东西：
一个可以被计算机持续维护、核对、清算和追踪的证券所有权账本。
而下一步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就来了：
1993～1997：券商营业部到底拿到了什么“账户”？#
因为中央登记结算建立以后，市场上开始同时出现：
股东代码
证券账户
资金账号
客户号
席位号
托管单元
营业部号
交易席位这些编号为什么这么多？
它们分别是谁分配的？
哪个系统产生？
哪个系统保存？
客户的“资金账号”和“股东卡”到底是什么关系？
以及最重要的：
客户
↓
营业部
↓
券商柜台
↓
交易席位
↓
交易所
↓
中央登记结算这一整条链上，到底是哪一个编号把一笔交易串起来？
这就进入了下一阶段：
《1993～1997：股东卡、资金账号、证券账户、席位号——中国证券柜台到底有多少种“账号”？》#
这一篇开始，就可以真正进入 90年代证券柜台数据库和金证/恒生早期软件架构。
这一篇和前面的 1986—1991 柜台交易接起来以后，历史线就比较清楚了：
1986
纸质股票 + 柜台人工撮合
↓
1990
交易所 + 计算机撮合
↓
1991
股票账户 + 电脑自动过户 + 无纸化
↓
1992
证券账户 / 银行资金体系进一步连接
↓
1993
上海证券中央登记结算公司
↓
券商开始真正面对
“客户—证券账户—资金账户—交易—清算—持仓”
这个完整的数据模型其中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点是：“无纸化”发生在“中央登记结算公司成立”之前。1991 年上交所已经开始实现股票账户、自动过户和无纸化；1993 年成立上海证券中央登记结算公司，则是把登记、托管、清算、交收进一步从交易所内部业务中专业化、集中化。(Yicai)